改掉一个表达
六月 20,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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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我们看见远处有一座城镇,在蜿蜒河水边的山谷里静静沉睡;更远的山坡上,一座巨大的灰色城堡赫然耸立,有着塔楼和角楼,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看到它们活生生地在我眼前。
“桥港镇?”
我指着前方问道。“卡米洛。”他说。
在编校一本传记,传主是一位活跃于20世纪中叶的作家。
这一轮修改,发现一个前面几轮中都熟视无睹的问题:无论书中是写这位作家的书迷,还是某创作型歌手的狂热崇拜者,译者都把 fans/admirers/followers 译成了同一个词。
粉丝。
我根据上下文,又把这些“粉丝”一个个改成了别的词。现在书稿里除了一处引用一个高中生的口语发言之外,应该没有别的地方用到“粉丝”了。毕竟人家也没有吃蒜蓉蛤蜊配粉丝的习俗。
沾沾自喜之余要自问的是:这么改译者的原稿合适吗?
好的翻译应该是透明的,读者不会意识到译者的存在,阅读时听到的是书中人的声音。
这当然只是一种不能强求的理想状态。译者的声音经常不可避免地渗透在文本里,和写作时一样。有的译者甚至因为独特的语调在一段时间内成为特定作者的唯一代言人,被读者授予“XX的‘御用’译者”的称号。
但即使在这种看似皆大欢喜的局面中,仍然是作者被译者“用”了。这种“用”是可以接受的,因为今天、此地的读者要和当时当地的作者沟通,由离读者更近的译者来做这个转换是必要和必然的。
但译者在因这种转换据有代言原作的荣誉、甚至拥有自己的“粉丝”的同时,也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原作者在一段时间前说的话,你真的读懂了吗,又怎样让一段更长或更短的时间内预期会接触到译本的读者尽量地读懂?给微信公众号翻译一篇杂志文章,和翻译一个带书号和 CIP、要在国家机构里存档的版本,或者翻译一部几年甚至几十年后还会被小众爱好者和专业研究者找出来看的纪录片,这些情况下译者肩上都是不同的重量。
具体到现在这个案例,“粉丝”可能是一个会长期存在于口语甚至书面语中的词。我并不认为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人看现在的短视频时,听到“现在XX的粉丝真是太疯狂了”这样的评论,会以为我们在说一个食品安全或者口腹之欲的问题。
译者用“粉丝”让我注意到,首先还是由于我自己对语言的偏好,和界定书面语的个人要求。但让我决定改动译稿的不止于此。因为译者和编辑一样,是一个连接上下游的角色,他和我们就不仅要对今后的读者负责,也要对原文里那个已经过去的时空负责。
今天我们称为“粉丝”的人群和现象,是否能用来描述那个时候的偶像追随者和崇拜者?至少从书里的描述看,作家的“粉丝”们的行动更加缺乏组织,在更大的程度上是个人选择的结果而非同伴压力的结果或在网络上塑造自我形象的需要,也因当年的客观条件而更显得偶然和随意。他们的思想和行动、所处的社会经济境况,追寻偶像的出发点和效用,都不同于今天王一博、杨紫的粉丝,甚至也不同于张嘉佳或余华的粉丝。
(以上提及人物的顺序、位置与其咖位、地位的表征和实质无关,特此说明)
替换一个词当然无法完全体现两个看似浅白的概念在多层面上的差异,但换成一个相对更传统、更罕见的词,在阅读上造成的短暂放缓,或许能提醒读者注意到彼时彼地和当下存在的距离,从而更谨慎地进入一个陌生的对话情境。网络语言的快捷简约,已经造成了诸如偏见、极化等诸多问题。慢媒介和冷媒介,因为对读者的理解和参与有更高的要求,其生产过程也对能指的使用有更高的要求。